伦敦的浓雾从未如此沉重。

贝克街221B的窗户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,夏洛克·福尔摩斯修长的手指在玻璃上划过一道痕迹,目光穿透雾气,仿佛能看见遥远的达特穆尔沼泽上翻滚的灰暗云层。
“华生,你听见了吗?”他的声音低沉,几乎被壁炉里木柴的噼啪声淹没。
“听见什么?”我从医学期刊中抬起头。
“低吼。从两百英里外传来的低吼。”他转身,苍白的脸上闪烁着那种我熟悉的光芒——那是猎犬嗅到猎物时的神情。
三天后,我们踏上了前往巴斯克维尔庄园的列车。委托来自一位惊慌失措的年轻贵族——亨利·巴斯克维尔爵士,他是这片荒凉沼泽地的新主人,也是那个古老诅咒的最新目标。
“我的伯父死了,福尔摩斯先生。”亨利爵士在摇曳的煤气灯下脸色惨白,“就在庄园外的沼泽小径上。他的脸上凝固着纯粹的恐惧...医生说他是心脏病发作,但当地的农民都在窃窃私语——他们听到了猎犬的嚎叫。”
传说始于十七世纪,邪恶的雨果·巴斯克维尔追求一名农家女未果,放出猎犬追捕逃入沼泽的她。雨果随后被发现喉咙被撕裂,身旁站着一头“眼如地狱之火”的巨大猎犬。自此,巴斯克维尔家族每一代家主都离奇死亡,死前都声称见过那怪物。
达特穆尔的沼泽在暮色中展开,如同某种原始巨兽的呼吸。雾气从泥潭中升起,缠绕着扭曲的石南丛和古老石阵。即使是在马车里,我也能感受到那股寒意——不仅是空气中的湿冷,更是某种更古老、更黑暗的存在。
巴斯克维尔庄园本身就像一头蹲伏在沼泽边缘的石兽,哥特式塔楼刺入铅灰色的天空。管家巴里摩尔夫妇的表情谨慎而紧张,他们的眼神不时飘向窗外渐浓的夜色。
第一夜,我就听到了。
那声音从沼泽深处传来,不完全是犬吠,更像是某种混合了野兽与地狱的低吼,穿透石墙,钻进骨髓。亨利爵士从卧室冲出来,手中紧握着一把左轮手枪,眼中是我在战场上见过的恐惧。
“它来了,”他颤抖着说,“为了我。”
夏洛克却异常平静。他在庄园里踱步,测量距离,检查窗户,询问关于沼泽中闪烁的奇怪灯光,关于那个被称为“逃犯塞尔登”的神秘人物,关于附近生物学家斯特普尔顿和他那对沼泽了如指掌的妹妹贝丽尔。
接下来的几天,夏洛克像幽灵般消失在沼泽中,回来时靴子上沾满泥炭,眼中却闪烁着发现拼图关键碎片的光芒。他发现了脚印——巨大的犬类脚印,但分布方式奇怪;他发现了磷光涂抹的痕迹;他发现了人类活动的蛛丝马迹,隐藏在自然表象之下。
“最危险的怪物,华生,从来不是超自然的,”一天傍晚,他在我们临时搭建的沼泽观察点低声说道,“而是那些利用传说伪装自己罪行的人类。”
高潮在一个浓雾之夜到来。
亨利爵士按照夏洛克的安排,独自走过那条被称为“黑巷”的沼泽小径。我和夏洛克潜伏在岩石后,手中紧握武器。雾气浓得化不开,月光偶尔穿透云层,将沼泽变成银黑色的梦境。
然后,它出现了。
一头巨大的猎犬,眼睛和嘴巴在黑暗中燃烧着诡异的蓝绿色火焰,从雾中扑出,直冲亨利爵士。那景象足以让最勇敢的人心脏停跳——一头来自地狱的野兽,带着几个世纪的诅咒扑向它的猎物。
枪声撕裂了夜晚。
不是一把,而是三把。夏洛克、我和亨利爵士同时开火。野兽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,但仍在前进。直到夏洛克冷静地瞄准、射击,子弹精准地击中目标,那怪物才倒下。
我们小心翼翼地靠近。在逐渐消散的雾气中,真相显露:一头巨大的獒犬,身上涂抹着磷光混合物,眼睛周围被涂上了发光的化学物质。它受过训练,凶猛异常,但终究是血肉之躯。
“没有超自然的猎犬,”夏洛克用脚轻轻推动已死的动物,“只有利用传说杀人的罪犯。”
随着猎犬倒下,真正的凶手从雾中现身——不是别人,正是斯特普尔顿,那位看似温和的生物学家。他是巴斯克维尔家族的远亲,精心策划了一系列死亡,只为继承爵位和庄园。猎犬是他训练的工具,沼泽是他的猎场,传说则是完美的掩护。
“你几乎成功了,”夏洛克说,声音在沼泽中回荡,“但传说总有漏洞,现实总有痕迹。”
在返回伦敦的列车上,我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,沼泽已被抛在身后,但那种低吼似乎仍在耳畔回响。
“夏洛克,”我问,“你真的从未有过一丝怀疑?哪怕一瞬间,相信那可能是...某种超自然的存在?”
福尔摩斯望着窗外,沉默良久。
“恐惧是人类最古老的敌人,华生。而最聪明的罪犯知道,有时不需要真正的怪物——只需要让人们相信怪物的存在就够了。”
列车驶入隧道,黑暗笼罩车厢。在那一瞬间,我几乎确信自己又听到了——从很远很远的地方,穿过沼泽、田野和城市,一声低沉、原始的吼叫。
也许有些传说永远不会完全死去。它们潜伏在雾中,等待下一个轻信的灵魂,下一个黑暗的夜晚,再次发出致命的低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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