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灵堂里，只有烛火在不安地跳动。李守一已经连续守了三天灵，眼皮沉重得快要粘在一起。就在他打盹的瞬间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将他惊醒。
他猛地睁开眼睛，发现供桌上的纸人——那个按照爷爷生前模样扎的纸偶——竟然微微转动了头颅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李守一喃喃自语，揉了揉眼睛。
纸人又动了，这次是手臂，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抬了起来，指向门外。
李守一的心脏狂跳起来。他想起了爷爷临终前的嘱咐：“我走后第七天，如果纸人动了，你必须做出选择——要么烧了它，要么……”
要么什么？爷爷没有说完就咽了气。
李守一家世代都是守灵人，负责为村里的逝者送行。据说祖上曾学过一些秘术，其中就包括“纸人替身术”——用特制的纸人暂时容纳逝者的魂魄，让亲人有机会做最后的告别。但这术法有个禁忌：绝不能让纸人“活”过第七夜。
今夜正是第七夜。
纸人从供桌上飘然而下，落地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它转向李守一，用毛笔勾勒出的嘴巴竟然开合起来，发出爷爷的声音：
“孙儿……我不想走……”
李守一后退一步，背脊抵上了冰冷的墙壁。眼前的纸人有着爷爷的面容、爷爷的声音，甚至走路的姿态都那么熟悉。但它终究不是爷爷，只是一堆竹骨和彩纸。
“爷爷已经去世了。”李守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，“您该安息了。”
纸人歪了歪头，这个动作如此人性化，让李守一的心揪紧了。“安息？我还有话没说完，有事没交代。再给我一点时间，就一点……”
烛火突然猛烈摇曳，灵堂内的温度骤降。李守一看到纸人的眼眶中，那用墨点出的眼睛似乎有了神采，正哀求地望着他。
选择时刻到了。
如果他烧掉纸人，爷爷的魂魄将彻底离去，也许那些未说完的话、未交代的事将永远成谜。如果留下纸人，爷爷就能“多留一会儿”，但祖训警告过：纸人替身超过七日，就不再是替身，而会成为某种不该存在的东西。
李守一想起小时候，爷爷教他扎纸人时说的话：“我们守灵人的职责是帮助逝者安息，而不是延长他们的痛苦。生死有界，强留只会酿成大祸。”
但眼前的纸人如此逼真，如此像他敬爱的爷爷。那些未了的心愿、未说的遗言，难道就不重要吗？
纸人向前一步，伸出纸做的手。李守一几乎能感觉到那纸张划过空气的微响。
“孙儿，帮我最后一个忙……”纸人的声音变得急切，“我的遗嘱……在老屋的梁上……你二叔他……”
话未说完，纸人突然剧烈颤抖起来，彩纸表面出现裂痕。李守一知道，这是术法即将反噬的征兆。无论他选择烧毁还是保留，都必须立刻决定。
李守一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。当他再次睁眼时，眼中已满是决绝。
他走向供桌，拿起了蜡烛。
纸人发出凄厉的哀鸣，不是爷爷的声音，而是某种尖锐的、非人的哭嚎。李守一不为所动，将烛火凑近纸人。
“对不起，爷爷。”他轻声说，“但您教过我，生死界限不可逾越。”
火焰舔上纸人的衣角，迅速蔓延。在熊熊火光中，纸人的表情似乎柔和下来，变回了李守一记忆中爷爷慈祥的面容。
“好孩子……”最后的声音随风消散。
当最后一缕青烟升起，灵堂恢复了平静。李守一瘫坐在地上，泪水终于滑落。他不知道爷爷未说完的遗嘱是什么，不知道二叔究竟怎么了。但他知道，自己做出了守灵人该做的选择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，第七夜过去了。
李守一收拾好灵堂，走向老屋。梁上果然有一个铁盒，里面是爷爷真正的遗嘱和一本泛黄的笔记。笔记的最后一页写着：
“给我的继承者：如果你读到这行字，说明你已通过考验。纸人替身术的真正目的不是延长告别，而是测试守灵人能否坚守生死之界。恭喜你，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。”
李守一合上笔记，望向初升的太阳。新的一天开始了，而他的守灵人之旅，才刚刚启程。在这个生死交界的岗位上，未来还会有更多选择等待着他，每一次选择，都是对生命与死亡的深刻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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