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站台上，陈建国紧握着那枚磨损的军功章，指节泛白。二十三年了，他终于等到了弟弟陈建军回家的消息。站台上人来人往，他却像一尊雕塑，只有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。
广播里传来列车到站的提示音，陈建国深吸一口气，将视线投向缓缓停靠的列车。车门打开，人流涌出，他的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。然后，他看到了——一个穿着褪色军装、左袖空荡荡的身影，正艰难地提着一个小布包走下火车。
“建军！”陈建国的声音卡在喉咙里，几乎发不出来。
陈建军抬起头，眼神在人群中茫然地扫视，直到与哥哥的目光相遇。那一瞬间，陈建国看到了弟弟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，随即又黯淡下去，变成了一种他无法解读的平静。
兄弟俩面对面站着，中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，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。陈建国张开双臂，想要拥抱弟弟，却注意到陈建军微微后退了半步。他放下手臂，勉强挤出一个笑容：“回家就好，回家就好。”
回家的路上，兄弟俩并肩走着，却几乎没有交谈。陈建国几次想开口询问战场上的事，想知道弟弟这些年经历了什么，但看到陈建军空洞的眼神，所有问题都咽了回去。
家里的老房子还是老样子，母亲三年前已经去世，临终前还念叨着小儿子的名字。陈建国把弟弟领到为他准备的房间，轻声说：“你先休息，我去做饭。”
“哥。”陈建军突然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，“我的军功章...还在吗？”
陈建国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保存完好的军功章，递了过去。陈建军用仅存的右手接过，仔细端详着，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的刻痕。然后，他做出了一个让陈建国意想不到的动作——将军功章用力摔在地上。
金属与水泥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，军功章裂成了两半。
“建军，你这是...”陈建国震惊地看着弟弟。
陈建军没有解释，只是弯腰捡起破碎的勋章，紧紧握在手心，直到边缘割破皮肤，鲜血渗出。他抬起头，眼中第一次有了情绪的波动：“这枚勋章，是用三条命换来的。”
那天晚上，陈建国辗转难眠。凌晨时分，他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啜泣声。他悄悄走到门边，透过门缝看到弟弟坐在床边，面前摊开一本破旧的日记本，手里握着那枚破碎的军功章。
第二天清晨，陈建国准备了丰盛的早餐，却发现弟弟的房门紧闭。敲门无人应答，他推门进去，房间里空无一人，只有那本日记本放在枕头上，旁边是那枚裂开的军功章。
陈建国犹豫了一下，翻开了日记本。泛黄的纸页上，是弟弟熟悉的笔迹，记录着战场上的点点滴滴。他越读越心惊，那些文字描绘的不是英雄主义的故事，而是战争的残酷、战友的牺牲、以及一个年轻士兵如何在炮火中失去了手臂，也失去了对荣誉的信仰。
日记的最后一页写着：“我们被授予勋章的那天，排长、小李、大刘都不在了。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，却永远得不到这枚勋章。我带着它活了二十三年，每一天都在想，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？这枚勋章不属于我，它属于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。”
陈建国合上日记本，泪水模糊了视线。他终于明白了弟弟的沉默，明白了那破碎的军功章所承载的重量。这不是荣誉的象征，而是无法愈合的创伤，是幸存者的负罪感，是战争留给一个普通人一生的阴影。
几天后，陈建军回来了，手里拿着一束野花。兄弟俩一起去了后山，在父母的坟旁，陈建军挖了一个小坑，将那枚破碎的军功章埋了进去。
“这样就好。”陈建军轻声说，第一次主动握住了哥哥的手。
陈建国点点头，没有说什么。有些真相不需要言语，有些伤痛无法用语言治愈。兄弟俩并肩站在坟前，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沉默中，他们终于找到了重逢的方式——不是通过回忆战争的荣耀，而是通过承认它的伤痕，在破碎中寻找完整的可能。
那枚埋入土中的军功章，不再是一个人的荣誉，而成为所有未能归乡者的纪念碑。在兄弟俩之间，沉默不再是一种隔阂，而成为一种理解，一种无需言说的陪伴。战争夺走了许多，但终究没能夺走血脉相连的羁绊，没能夺走废墟之上重建生活的勇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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