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天的黄昏,我再次站在市立图书馆那扇沉重的橡木门前。

夕阳将整栋新古典主义建筑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只匍匐的巨兽。我握紧手中那本用牛皮纸包裹的书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七天前,我就是在这里,在夏日禁书区的最后一排书架深处,找到了这本没有编号的《埃德蒙·弗莱彻手记》。
图书管理员艾略特先生曾警告过我:“有些书被禁不是因为有伤风化,而是因为它们太真实了。”当时我只是一笑置之——一个民俗学研究生怎么会相信这种都市传说?现在,我知道我错了。
第一夜,我只是做了些模糊的噩梦。第二夜,我开始在房间里听到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刮擦的声音。第三夜,我在浴室镜子的水汽上看到了不属于我的字迹:“他正在苏醒。”第四夜,书开始自行翻页。第五夜,我公寓里的所有钟表在凌晨3点07分同时停摆。第六夜,我在梦中清晰地看到了埃德蒙·弗莱彻的脸——一张因恐惧而扭曲的19世纪绅士的面容,他的嘴唇无声地重复着同一个词:“归还。”
今天是第七天。手记的最后一页用褪色的墨水写着:“若七日未归,门将永启。”
图书馆内部凉爽得反常,与门外的夏日热浪形成诡异对比。大理石地板反射着我孤零零的脚步声,回声在挑高的穹顶下盘旋。阅览室里空无一人,这很奇怪——即使是傍晚,这里通常也有几个常客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艾略特先生的声音从借阅台后传来。他今天看起来比七天前苍老了许多,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。
“我必须归还这本书。”我的声音沙哑。
老管理员缓缓摇头:“太迟了。第七日的日落之后,归还已无意义。弗莱彻的手记不是一本书,是一扇门。你已经打开了它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我感到一阵眩晕,扶住了借阅台。
艾略特先生沉默地看了我许久,最终叹了口气:“跟我来。”
他领着我穿过迷宫般的书架,来到图书馆最深处一扇我从未注意过的铁门前。门上有复杂的锁具,看起来已经几个世纪没有被打开过。他从一串古旧的钥匙中选出一把,插入锁孔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禁书区有两层,”他低声说,“上面一层是世人以为的禁书。而下面这一层,”门开了,露出一段向下的石阶,“是禁书中的禁书。或者说,是那些不应该被书写之物的牢笼。”
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旧纸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气味扑面而来。地下室的温度更低,墙壁上挂着煤气灯样式的电灯,投下摇曳的光影。这里的书架不是木质的,而是某种黑色的石材,上面刻满了我不认识的符号。
“埃德蒙·弗莱彻不是一个作者,而是一个锚点。”艾略特先生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,“一百四十年前,他试图记录一些不应被记录的存在。他成功了,也因此成为了那些存在与现实之间的纽带。手记是他的牢笼,也是他的诅咒。每一个阅读它的人,都在加固这个纽带。”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“完成他未完成的事。”艾略特先生从最深处的书架上取下一本巨大的对开本,封面似乎是某种皮革,“弗莱彻在手记的最后一页留了一个仪式,可以永久关闭这扇门。但需要两个人:一个打开门的人,和一个见证者。”
我翻开他递来的书,找到了那个仪式。需要将被诅咒的手记放置在特定的符号阵列中心,然后诵读一段文字。但警告也写得很清楚:仪式的执行者将被永远困在门的两侧之间。
“没有其他办法吗?”
“有。”艾略特先生摘下眼镜,揉了揉眼睛,“我可以代替你成为执行者。我守护这个图书馆四十二年了,我知道这一天终会到来。但你需要成为见证者,并且承诺接替我的位置。”
我看着他苍老而平静的脸,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他今天看起来如此疲惫——他早已预见到了这一刻,并做出了选择。
“为什么是我?”我问道。
“因为你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了正确的地点,”他说,“也因为你在第七天回来了。大多数人会选择烧掉书或逃跑,但你会回来,说明你理解有些责任无法逃避。”
我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头。
仪式比我想象的简单,却也更加诡异。我们在地下室中央用粉笔画了一个复杂的几何图形,我将弗莱彻的手记放在中心。艾略特先生开始诵读古老的语言,声音开始时很轻,然后越来越响,直到整个地下室都在共鸣。
手记开始自行燃烧,但火焰是冰冷的蓝色。我看到了影子在书页间扭动,听到了遥远而愤怒的嘶吼。艾略特先生的身体变得半透明,他的声音却更加坚定有力。
最后一声音节落下时,手记化为了灰烬。地下室突然变得异常安静,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。艾略特先生对我微笑了一下,然后像烟雾一样消散了。
我独自站在寂静中,手中多了一把古旧的钥匙。当我爬上楼梯回到主楼层时,借阅台上放着一本员工手册,第一页写着:“欢迎成为守护者。”
窗外,夜幕已经完全降临。我走到图书馆门前,挂上了“闭馆”的牌子。转身时,我似乎听到最远的书架间传来羽毛笔刮擦纸张的轻微声响。
我知道,有些门一旦打开就永远不会完全关闭。但至少现在,我学会了如何看管它们。
夏日还在继续,但图书馆里的凉意将永远存在。而我,将在这里等待下一个好奇的读者,或是下一个第七天的到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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