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分刚过，我坐在老家的院子里，看风从东边来。它来得急，去得也急，摇得满树梨花簌簌作响，卷起一地落英，便头也不回地翻过西墙去了。我忍不住笑出声来——这春风，也太匆忙了些。
它忙着唤醒沉睡的泥土，忙着催促枝头的嫩芽，忙着把消息带给每一朵含苞的花。它从江南赶到江北，从平原掠向山岗，像个不知疲倦的信使，把整个春天派送到人间。可它甚至来不及看一眼自己催开的花朵，听一声自己拂过的风铃。
我笑它太急，太赶，太不懂得停留。
可当我铺开纸笔，想要捕捉这匆匆春意时，却发现自己比春风还要慌张。那些诗句在脑海里横冲直撞——“东风夜放花千树”“吹面不寒杨柳风”“春风又绿江南岸”——古人的句子像候鸟一样飞回来，挤满了我的天空。我急着要把它们都写下来，急着要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句，结果墨迹在纸上晕开，思绪在风中打结。
这时，我仿佛听见春风在笑。它穿过竹林时留下的飒飒声，拂过檐角风铃的叮咚声，卷起书页的哗啦声，都像是它的笑声。它在笑我：你嫌我匆忙，可你的句子不也狂乱无章么？
但也许，匆忙与狂放，本就是春天的两种姿态。
春风若不匆忙，如何在一夜之间绿遍天涯？诗句若不狂放，如何配得上这万物疯长的季节？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，回应着生命深处那声最原始的召唤——生长吧，绽放吧，歌唱吧，在这有限的春光里，尽情地活着。
我放下笔，不再执着于写出惊世的句子。只是静静地坐着，让春风拂过我的脸颊，带走那些太过用力的念头。梨花还在落，一片，两片，三片，慢悠悠地，仿佛时间突然宽裕了起来。
原来，当我们不再追赶春风，春风反而愿意为我们停留片刻。
就像此刻，它绕着我转了个圈，轻轻翻动着石桌上的诗稿，然后携着几瓣梨花，悠悠地飘向远方。那姿态，依然匆忙，却多了几分从容；我的心里，依然有诗句在奔涌，却不再狂乱无章。
春风去赶它的路，我去写我的诗。我们都带着对方的笑意上路，从此，我的诗里有春风的匆忙，春风里有我诗句的狂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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