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薇在离婚协议上签下名字时，手没有抖。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，像一滴未落下的泪。她抬头看向对面的陈默，他正低头整理文件，眉头微蹙，一如往常。
“好了。”她把笔轻轻放下。
陈默接过协议，快速扫了一眼，点点头：“财产分割的部分，如果你还有异议，可以再商量。”
“不用了，很公平。”林薇站起身，拿起自己的包，“那我先走了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，我叫了车。”
走出律师事务所，五月的阳光有些刺眼。林薇戴上墨镜，拦下一辆出租车。车子启动时，她从后视镜里看到陈默还站在门口，望着她离开的方向。这是七年来，他第一次目送她。
离婚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。没有争吵，没有撕破脸，甚至没有问那句“为什么”。他们像完成一个合作项目般，理性地分割了共同财产：房子归他，存款归她；车一人一辆；书房里的书按作者姓氏字母顺序平分。
朋友都说他们是最体面的离婚夫妻。只有林薇知道，这份体面之下，是七年婚姻里日积月累的沉默。
离婚后的第一个月，陈默没有联系她。林薇搬进了租住的小公寓，开始学习一个人生活。她报了烹饪班，买了新的床单，在阳台上种了薄荷和罗勒。偶尔在深夜，她会想起陈默睡熟时轻微的鼾声，然后摇摇头，打开有声书。
第二个月的一个雨夜，林薇的手机亮了。是陈默。
“你有一本《百年孤独》在我这儿，要给你送过去吗？”
林薇看着这条消息，想起当初买这本书时，陈默说：“马尔克斯？你不是读不懂魔幻现实主义吗？”
“我在学习。”她当时这样回答。
“明天下午三点，老地方咖啡馆？”她回复。
“好。”
老地方是他们恋爱时常去的咖啡馆。林薇提前十分钟到，选了靠窗的位置。陈默准时出现，手里拿着那本《百年孤独》。
“谢谢。”林薇接过书，发现书页间夹着一张银杏书签——那是他们第一次旅行时在京都买的。
“你最近怎么样？”陈默问，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咖啡杯。
“还不错。学会了做三菜一汤，薄荷长得很茂盛。”林薇微笑，“你呢？”
“厨房的水龙头又漏水了。”
林薇愣了一下。结婚五年时，那个水龙头就坏过，她催了陈默好几次，他总是说“周末就修”，却从未兑现。最后是她自己看着YouTube视频修好的。
“五金店有卖密封垫，换一个就好。”她说。
陈默点点头，沉默了一会儿：“我试了，还是漏。”
“可能是螺纹坏了，得整个换掉。需要我帮忙吗？”
话一出口，两人都愣住了。这种对话太熟悉，熟悉到仿佛从未离婚。
“不用了，我找师傅吧。”陈默移开视线。
那天之后，陈默的消息渐渐多了起来。
“微波炉加热牛奶应该几分钟？”
“你留下的绿萝，叶子黄了怎么办？”
“记得你说过有一种药膏对蚊虫叮咬很有效，叫什么名字？”
林薇一一回复，简短而实用。她开始意识到，在过去的七年里，自己不仅是妻子，还是陈默的生活管理员。而陈默，似乎刚刚发现这个事实。
离婚第四个月，林薇在超市遇见陈默的同事小张。寒暄几句后，小张犹豫着说：“林姐，陈哥最近状态不太好。上周开会时把项目时间都记错了，昨天甚至穿着两只不同的袜子来上班。”
林薇想起，陈默的袜子一直都是她按颜色和款式配好放在抽屉里的。
“他可能只是太忙了。”她说。
“不只是这样。”小张压低声音，“有次聚餐他喝多了，说最后悔的事就是让你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。他说...你成了他最难忘的人。”
林薇拎着购物袋的手紧了紧。
那天晚上，陈默打来电话。背景音很安静，他的声音有些含糊：“我今天去看了心理医生。”
林薇没有说话。
“医生说，我患有一种...依赖型适应障碍。”陈默停顿了一下，“他说，我习惯了你的存在，以至于把你当作我生活操作系统的一部分。当你离开，我的系统就崩溃了。”
“陈默...”
“我知道这不公平。”他打断她，“离婚是我提的，我以为我想要自由，想要不被束缚的生活。但现在我发现，我所谓的‘束缚’，其实是生活的骨架。”
林薇想起提出离婚的那天。陈默说：“我觉得我们之间没有爱情了，只剩下习惯。”她同意了，不是因为她也这么认为，而是因为她太累了，累到不想争辩。
“你需要学习独立生活，就像我正在学习一样。”林薇轻声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陈默深吸一口气，“我只是想告诉你，我后悔了。不是因为孤独，而是因为我终于明白，爱不是轰轰烈烈的瞬间，而是日复一日的选择。而我，直到失去后才明白自己选择了什么。”
挂断电话后，林薇走到阳台。薄荷在月光下散发着清香。她想起结婚第一年，陈默在阳台拥抱她，说：“我们会一直这样吗？”她回答：“只要我们都选择继续。”
离婚半年后，林薇收到一个包裹。里面是那本《百年孤独》，还有一封信。
“薇，我换了水龙头，修好了微波炉，学会了配袜子。绿萝长出了新叶，我给它换了个更大的花盆。我开始明白，婚姻不是谁照顾谁，而是两个完整的人并肩站立。
我不奢求你的原谅或回头。我只想告诉你，你教会我的最后一课，是如何在没有你的世界里，活成一个完整的人。
你永远是我最重要的一课。
陈默”
林薇合上信，翻开《百年孤独》。在夹着银杏书签的那一页，马尔克斯写道：“过去都是假的，回忆没有归路，春天总是一去不返，最疯狂执着的爱情也终究是过眼云烟。”
她用指尖轻抚那些文字，然后拿起笔，在页边空白处写下：
“但有些爱情不会消失，它们只是变形，成为我们骨骼中的钙质，成为我们凝视世界的方式。谢谢你，终于学会了站立。而我，也终于学会了飞翔。”
窗外，初夏的风吹过，阳台上薄荷与罗勒的香气交织在一起，清新而自由。林薇知道，有些离别不是为了重逢，而是为了让两个人都能完整。而完整的人，才有能力真正去爱——无论是爱他人，还是爱自己。
她成了他最难忘的人，不是因为怨恨或遗憾，而是因为他们终于在这场离别中，找到了各自完整的模样。而这，或许是最好的纪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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