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现时，我常站在窗前，看第一缕阳光如何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。那光并不总是温柔地洒落，有时它需要与黑暗搏斗，在云隙间挣扎，最终才得以抵达大地。这让我想起她，想起那些逆光而行的日子。
她是我大学时的导师，一个总爱穿素色长裙、说话轻声细语的女人。第一次见她，是在文学史的课堂上。那天她讲《离骚》，讲到“路漫漫其修远兮，吾将上下而求索”时，窗外忽然乌云密布，暴雨倾盆。教室里光线昏暗，她却坚持不开灯，说：“有些光，需要我们在黑暗中辨认。”
后来才知道，她年轻时曾有一段艰难的岁月。在那个特殊的年代，因为家庭成分，她被下放到偏远的山村。那里没有电，夜晚只有煤油灯微弱的光。就是在那样的情况下，她借着那点摇曳的光亮，读完了偷偷带去的《红楼梦》《战争与和平》，还有一本已经被翻烂的《唐诗三百首》。
“你知道吗？”有一次课后她对我说，“最黑暗的时候，我反而更清楚地看见了光的方向。因为当周围一片漆黑，任何一点微光都会变得无比珍贵。”
这句话像种子一样埋进我心里。我开始观察她如何在生活中践行这句话——她总是选择那条更难走的路：研究冷门的古代方言，资助偏远地区的学生，在学术会议上为少数观点辩护。有人笑她傻，说这些事“吃力不讨好”，她只是笑笑：“如果只走向有光的地方，你怎么知道光从哪里来？”
大三那年，我遭遇了人生的第一次重大挫折。精心准备一年的研究项目被否决，相恋两年的女友提出分手，父亲突然生病住院。我像被困在隧道里，看不见出口。一个雨夜，我敲开了她办公室的门。
她正在整理资料，桌上堆满了泛黄的手稿。听我语无伦次地讲完，她没有说安慰的话，而是指着窗外：“你看那盏路灯。”
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。雨幕中，路灯的光晕被水汽包裹，显得朦胧而脆弱。但仔细看，每一滴下落的雨珠都在经过光晕时被瞬间点亮，像一颗颗微型流星。
“光最美丽的样子，往往是在它对抗黑暗的时候。”她转过身，眼神清澈，“你现在觉得在逆光而行，看不清前路。但也许很多年后你会发现，正是这段路，让你学会了辨认真正重要的东西。”
那个夜晚，我开始明白“向她而去”不仅仅是指向一个具体的人，更是朝向一种存在方式——那种在逆境中依然保持方向感，在黑暗中依然相信光的能力。
毕业后，我选择去西北支教，朋友们都不理解。那里条件艰苦，离学术中心遥远，对职业发展似乎毫无帮助。出发前夜，我去向她告别。她送我一枚书签，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：“逆光时，影子在你前方，那意味着光在你身后。”
在西北的三年，我经历了从未想象过的困难：缺水、停电、严寒，还有学生们因家庭贫困而辍学的无奈。很多个夜晚，我独自坐在山坡上，看星空璀璨，想起她的话。是的，我在逆光而行，但每当我回头，都能看见自己走过的路上，那些孩子们的眼睛被知识点亮时的光芒。
最近一次见她，是在她的新书发布会上。这本书她写了十年，研究的是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唐代女诗人。出版过程屡遭挫折，多家出版社以“没有市场”为由拒绝。如今终于出版，却意外获得了学术界的关注。
她站在台上，银发如雪，眼神依然清澈如初。“这本书能够完成，要感谢那些黑暗中的时光。”她说，“因为只有在看不清前路的时候，我们才会更专注地倾听内心的声音，更坚定地朝向真正重要的方向。”
掌声中，我忽然泪流满面。我明白了，这些年来，我一直在学习如何“向她而去”——不是成为她，而是成为像她那样的人：能够在逆光中辨认方向，在黑暗中守护微光，在所有人都说“此路不通”时，依然相信有一条路值得走下去。
发布会结束后，我们并肩走在暮色渐浓的街道上。路灯次第亮起，我们的影子在前方拉得很长很长。
“你看，”她微笑着说，“我们的影子总是在前方引领我们。逆光时，不要害怕眼前的黑暗，因为你身后的光，正在为你照亮前路。”
我点点头，望向远方。天际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消逝，但我知道，明天太阳依然会升起。而那些在逆光中学会行走的人，将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光的珍贵，更清楚前行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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