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眠者之罪
凌晨三点，市立精神卫生中心的催眠治疗室里，林默医生关掉了记录仪。屏幕上的患者刚刚在深度催眠状态下，用平静得可怕的语调，描述了一起银行劫案的细节——包括连警方都未曾公布的、藏在金库通风管道里的微型炸弹。
这不是林默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。
三个月前，第一位患者在催眠中突然用完全不同的声音说：“告诉警察，南郊仓库的第三根柱子。”警方在那里挖出了一具十年未破的悬案尸体。
两周前，另一位患者在治疗童年创伤时，突然坐直身体，一字不差地背出了正在通缉的连环杀手留给警方的挑衅诗。
而现在这个……
林默看着手中刚刚打印出来的催眠记录，手指微微发抖。这些患者彼此毫无关联，生活在城市的不同区域，接受催眠治疗的原因也各不相同。唯一的共同点是——他们都是他的病人。
电话在死寂中响起，吓了他一跳。
“林医生，我是刑侦队的陈警官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紧张，“我们可能需要您立刻来一趟西区银行，这里发生了一起……不寻常的劫案。”
***
银行金库的现场让林默倒吸一口冷气。一切都和他刚刚在催眠记录中“听”到的一模一样：被精确切割的防弹玻璃、散落一地的文件、还有那个藏在通风管道深处、尚未引爆的微型装置。
“最奇怪的是监控。”陈警官指着屏幕，“凌晨一点到一点十五分，所有摄像头同时出现十五分钟的雪花。但金库的定时锁记录显示，门是在一点零七分被打开的。”
“安保人员呢？”
“全部睡着了。”陈警官的表情古怪，“不是比喻。八名安保人员在各自岗位上陷入了深度睡眠，三点才陆续醒来，对这段时间毫无记忆。”
林默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。
“催眠诱导的集体昏睡。”他喃喃道，“但需要极强的暗示能力和……”
“和什么？”
“和对这个空间的事先了解。”林默环顾四周，“催眠暗示需要具体意象。要让八个人同时进入如此深度的状态，操作者必须精确描述他们周围的环境——那盏灯的光晕角度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、甚至空气中淡淡的油墨味。”
陈警官眯起眼睛：“您似乎很了解这种可能性。”
林默没有回避他的目光：“因为理论上，我能做到。”
***
接下来的两周，又有两起案件发生。一起是博物馆珍贵手稿失窃，安保人员同样集体“睡着”；另一起是制药公司实验室遭侵入，一种新型神经药物的配方消失。
每次案发前，林默的某位患者都会在催眠中“预演”犯罪细节。警方开始24小时监视这些患者，但监视一无所获——案发时，他们都在家中熟睡，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。
林默的生活逐渐被阴影笼罩。同事们的目光变得躲闪，患者开始取消预约，警方虽然没明说，但调查的重心显然在向他倾斜。
直到他在自己的治疗室里发现了一个微型摄像头。
不是警方安装的那种——更专业，更隐蔽，电池足以支撑三个月连续录制。镜头正对着催眠时患者躺的沙发。
林默感到一阵眩晕。他想起这间办公室三个月前刚装修过，想起那个彬彬有礼、坚持要在非工作时间施工以减少对患者影响的装修队负责人。
那天晚上，林默没有回家。他反锁了治疗室的门，调出了过去三个月所有的催眠录像，一帧一帧地查看。
凌晨四点，他终于发现了。
在第七位患者第三次接受催眠时，录像出现了十四秒的异常——不是中断，而是循环。同一段患者手指微微颤动的画面，重复了十四秒。
有人编辑过这段录像。
林默颤抖着打开原始备份文件（他习惯对所有疗程进行双重备份），找到了那缺失的十四秒。
画面中，处于深度催眠状态的患者突然开口，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涟漪：
“林默医生，您还没发现吗？您也是其中之一。”
然后患者说出了林默的银行密码、他母亲去世前说的最后一句话、以及他从未告诉任何人的一个秘密——七岁那年，他差点溺死弟弟，因为嫉妒父母对他的关注。
冷汗浸透了林默的后背。
他疯狂地搜索所有患者的录像，在不同的时间点，找到了另外六处类似的微小编辑痕迹。拼凑起来的信息碎片逐渐组成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：
有人在利用他的催眠治疗，在患者潜意识中埋下指令。这些患者彼此触发，形成一个他完全不知情的“催眠网络”。而他自己，很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，也被植入了某种暗示。
最可怕的发现出现在最后。在第一位患者的原始录像中，处于催眠状态的患者突然转向隐藏摄像头的位置（那时林默还没发现它的存在），微笑着说：
“你终于开始看了，林医生。但请记住——有些指令，只有在意识到它们存在时才会激活。”
就在这时，治疗室的电话响了。
林默盯着电话，心脏狂跳。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接，但手指仿佛有自己的意志般拿起了听筒。
电话那头传来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：
“晚安，林医生。”
林默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强烈睡意袭来，眼皮沉重得无法抬起。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，他听到电话里的声音说：
“现在，请去打开您的保险柜。里面有您接下来需要做的事情。”
他的身体自动站起来，像梦游者一样走向墙上的保险柜。手指流畅地输入密码——不是他平时用的那个，而是一个陌生的数字组合。
保险柜门悄无声息地打开。
里面没有文件，没有现金，只有一个小小的录音设备，正在自动播放：
“当你听到这段录音时，第一阶段已经完成。你是第七个‘深眠者’，也是最后一个。现在，请前往以下地址，那里有六个人在等你。记住，你们的工作才刚刚开始……”
地址是一个废弃的剧院，离林默的诊所只有二十分钟车程。
窗外，城市依然在沉睡。路灯下，细雨开始飘落，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，像泪痕，又像某种古老的密码。
林默关掉录音，拿起车钥匙。他的动作精准而平稳，眼神却空洞如深井。
雨夜中，汽车引擎轻轻响起，载着他驶向那个约定的地点，驶向一个连他自己都一无所知的使命。
而在城市另一端的警局里，陈警官正盯着案板上越来越复杂的线索图，突然意识到所有这些案件都有一个共同点——它们都发生在林默医生开始使用那套新型催眠诱导术之后。
那套据说能挖掘深层记忆、治愈顽固创伤的革命性疗法。
那套只有林默一个人掌握全部核心技术的疗法。
陈警官拿起电话，又放下。他走到窗边，看着凌晨五点的城市。雨越下越大了，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中，仿佛一个巨大的、未醒的梦。
他突然想起林默在银行现场说过的话：“催眠暗示需要具体意象。”
那么，要催眠一整座城市，需要什么样的意象？
陈警官感到一阵寒意，比雨夜更冷。他转身快步走向档案室。有些事情，他需要重新调查——从林默医生那位神秘失踪的导师开始。
雨敲打着窗户。
城市还在沉睡。
而某些深眠者，正在醒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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