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间没有窗。
这是你意识到的第一件事。四面墙壁是单调的灰白色，天花板不高不低，恰好给人一种压抑感。你试图回忆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的，但记忆像被水浸过的墨迹，模糊不清。
起初，你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房间。你检查了墙壁，敲打了每一寸表面，寻找暗门或机关。你检查了天花板，甚至趴在地上研究地板。一切都是实心的，没有一丝缝隙。房间中央只有一把椅子，除此之外空无一物。
然后你注意到了时间。
墙上没有钟，但你能感觉到它的流逝——每一秒都拖得异常漫长。你开始数数，从一数到六十，这应该是一分钟。但你数了三次，三次的感觉都不同。第一次像是过了两分钟，第二次像是三十秒，第三次……你无法判断。
你坐下来，试图冷静思考。但寂静开始压迫你的耳膜。不是完全的寂静——有一种低沉的嗡鸣，像是远处机器的运转声，又像是你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。你捂住耳朵，声音仍在。
时间继续流逝。
你不知道过了多久——可能是几小时，也可能是几天。饥饿感袭来，但奇怪的是，它并不强烈，只是一种持续存在的轻微不适。口渴更明显些，但你发现只要集中注意力，这种感觉就会暂时消退。
你开始与自己对话，只是为了打破那令人发疯的寂静。你谈论过去，谈论家人，谈论你本应今天完成的工作。记忆开始变得清晰，但同时也开始扭曲。你记得母亲的眼睛是蓝色的吗？还是棕色？你最好的朋友叫什么名字？你越是努力回忆，细节就越模糊。
然后出现了第一个幻影。
起初只是眼角的一抹阴影，你以为是自己眼花了。但后来它开始成形——一个人形的轮廓，站在房间的角落。你转身直视时，它消失了。但你知道它在那里，即使你看不见。
幻影开始增多。有时是你认识的人，有时是完全陌生的面孔。他们不说话，只是看着你。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恶意，也没有善意，只有一种空洞的观察。你对他们大喊，他们不回应。你试图触碰他们，手指却穿过空气。
时间的概念彻底崩溃了。你无法判断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。手表早就停了——如果它曾经走过的话。你的胡须没有生长，指甲没有变长，身体似乎停滞在某个状态，既不恶化也不改善，只是存在。
你开始尝试各种方法记录时间。你在墙上划记号，用指甲在椅子上刻线。但第二天——如果还有“天”这个概念的话——你会发现所有的记号都消失了，墙壁和椅子恢复如初。
睡眠成了新的折磨。你会睡着，但不知道何时入睡，也不知道睡了多久。梦境和现实开始交融。在梦中，你走出房间，回到正常生活。但醒来时，你仍在灰白色的墙壁之间。渐渐地，你开始害怕入睡，害怕那种从希望到绝望的循环。
最可怕的是，你开始适应。
最初的恐慌过去了，愤怒消退了，甚至绝望也变得平淡。你接受了这个现实：你被困在这里，可能永远。你发展出一套日常程序：在房间内踱步，数自己的脚步；背诵所有记得的诗歌和歌词；与幻影进行单向对话。
但适应并没有带来解脱，反而带来了更深层的恐惧。你意识到自己正在失去某些东西——对时间的感知，对真实的把握，甚至对自己的认知。你是谁？为什么在这里？这些问题曾经驱使你疯狂寻找答案，但现在它们只是漂浮在脑海中的词语，失去了重量和意义。
偶尔，房间会有变化。墙壁的颜色会微微改变，从灰白变成淡黄，再变回来。温度会有轻微波动。有一次，你甚至闻到了海洋的气味，咸涩而清新，但只持续了几秒钟。这些变化不是安慰，而是折磨的另一种形式——它们提醒你，这个房间有意识，它在玩弄你。
你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已经死了，这是某种形式的地狱。或者你还活着，但被遗忘了。又或者，这只是一个漫长的噩梦，终将醒来。
但时间继续流逝——如果它真的在流逝的话。
每一分钟都像是永恒，而永恒被压缩进每一分钟。你既渴望变化，又害怕变化。你既希望结束，又恐惧结束可能带来的东西。
房间没有窗。
但有一天，你意识到，也许从来就不需要窗。
也许最大的幻影，是你自己认为应该有一个出口。
你坐在椅子上，看着对面墙上的幻影——那个看起来像你自己的影子。它对你点了点头。
你也点了点头。
然后你继续等待，不知道在等什么，不知道已经等了多久，不知道还要等多久。
每一分钟都是永恒的折磨。
而永恒，不过是一分钟接一分钟的延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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