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第七日**

晨光,竟有些刺眼。
我推开掩蔽所沉重的铁门,铁锈摩擦的声响在绝对的寂静里被无限放大。没有欢呼,没有哭泣,甚至连风都停滞了。眼前的世界,被覆上一层均匀的、细腻的灰白色尘埃,像一场过于厚重、永不会融化的初雪。熟悉的街道轮廓还在,高楼像巨兽的骨骸,沉默地指向同样灰白的天空。空气里有种奇特的气味,不是焦糊,更像是亿万册书籍同时被缓慢焚化后,残留的、冰冷的纸灰味。
我是怎么活下来的?那个地下深处的旧防空洞,那扇偶然发现、卡住一半的厚重阀门,还有身边最后半瓶水。记忆的最后一刻,是铺天盖地的白光,然后是一切声音的抽离。再醒来时,手表停在某个永恒的时刻,而根据体内生物钟和腹中难以忍受的饥饿感判断,大约已过去七天。
我是唯一的幸存者吗?这个念头浮起时,带着冰锥般的寒意。我沿着记忆中的主街踉跄前行,靴子陷在灰烬里,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,这是世界唯一的脉搏。橱窗破碎,里面模特的笑容被尘埃模糊。一辆公交汽车斜停在路中,车门洞开,里面空无一人,只有同样的灰,均匀地铺在每一个座位上。
没有尸体。没有血迹。没有任何挣扎或毁灭的痕迹。只有这无边无际的、温柔的“灰雪”,掩埋了一切。这种彻底的“洁净”,比任何惨状都更令人毛骨悚然。它不像灾难的现场,倒像一座精心打理、等待开幕的、过于庞大的博物馆。
我在中央广场的喷泉边坐下,雕像的手臂指向虚空,池底干涸,积着厚厚的灰。我拿出这本在掩蔽所找到的、封面烫金的空白笔记本,写下第一行字。我不知道写给谁看。或许,只是为了证明“书写”这个动作还存在,证明“我”还存在。
孤独,此刻有了具体的重量和体积,它像这些尘埃一样,无孔不入,填充着每一寸空间。我开始对着空气说话,声音干涩嘶哑,把自己这几日的经历喃喃复述。回声?没有回声。声音一离开嘴唇,就被这片吸音的海绵吞没了。
黄昏时,我找到一家超市的仓库。罐头食品,瓶装水,足够我生活很久。资源从未如此“丰富”,世界成了任我取用的仓库,而我是唯一的顾客。这感觉并不好,它加剧了那种非现实的荒诞感。
夜色降临,没有星光,没有月光。黑暗是纯粹的,浓稠的。我点起一支蜡烛,火苗稳定得异常,没有一丝颤动。在这圈微弱的光晕外,黑暗仿佛是有生命的实体,在静静观望。
我写下这些,指尖冰凉。明天,我该去向何方?又该为了什么而走向何方?
**第六日**
向南走。
我决定离开城市。钢筋混凝土的坟墓令人窒息。我背着一个登山包,装了些必需品,沿着出城的高速公路前行。废弃的车辆排成长龙,同样覆满尘埃,像一条条僵死的钢铁巨虫。我试着启动了几辆,毫无反应。所有的电子设备,都成了沉默的砖块。
景色开始变化,出现了田野和远山的轮廓,但同样被那灰白色调统治。树木保持着最后的姿态,却没有一片叶子,枝干像伸向天空的、绝望的祈祷者之手。一条宽阔的大河出现在前方,我精神一振,快步走向河岸。
然后,我愣住了。
河水是黑色的。并非污染的浑浊,而是一种纯粹的、吸收一切光线的、静谧的墨黑。它缓慢地流淌,没有一丝波纹,没有一丝声响,像一条巨大的、通往地心的沥青带。我扔下一块石头,它无声地没入黑色水面,没有溅起水花,甚至没有涟漪。这条河,仿佛只是一个逼真的、关于河流的投影。
对“正常”的最后一缕期待,熄灭了。这个世界被“替换”了,用一种看似柔和、实则彻底陌生的规则。物理定律似乎还在运作,我能走路,能拿起东西,但某些更基本的、关乎生命本质的东西,被抽走了。声音、色彩、生长、腐烂……所有动态的、进程性的事物,都停滞了。
我开始出现幻觉。不是看见具体的东西,而是感觉。总觉得在视线的边缘,在那片均匀的灰白尘埃之下,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“蠕动”,或者那尘埃本身,就是某种巨大存在的、均匀呼吸的胸膛。当我定睛去看,却又一切如常,只有死寂。
孤独开始啃噬理智。我大声喊叫,唱歌,背诵能想起的一切诗词文章,只为制造一点“噪音”。无效。绝对的寂静是最好的消音器,也是最好的放大器——它把我内心每一丝恐惧的嗡鸣都放大了。
我开始和背包说话,给路边的石头起名字。我必须创造一些“联系”,哪怕是与非生命体,否则,那个作为社会性动物存在的“我”,就要先于肉体死去了。
夜晚,我在一个道班房里过夜。烛光下,我仔细端详自己的手掌。纹理依旧,但似乎也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灰。我是否也在被这世界同化?最终变得和那些尘埃一样,成为这静止画卷的一部分?
**第五日**
今天,我遇到了“异常”。
那是在一片丘陵地带,我远远看见一点异样的颜色——一抹暗淡的、铁锈般的红。我心脏狂跳,几乎是奔跑过去。那是一小片低矮的、荆棘般的植物,附着在岩石上,颜色晦暗,但确实是这灰白世界中唯一的异色。
我小心翼翼地靠近,伸手想去触摸。就在指尖即将碰触的刹那,那一片铁锈红,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,毫无征兆地、彻底地消失了。不是枯萎,不是脱落,就是“消失”,原地只剩下和周围毫无二致的灰白岩石。
我僵在那里,伸出的手久久没有收回。希望出现得突然,湮灭得更加彻底。它仿佛是一个警告,一个嘲弄:任何试图打破这绝对均衡的“杂质”,都会被无情地抹除。
那么,我为什么还存在?是因为我躲在那个绝对封闭的掩蔽所里,逃过了最初的“格式化”?还是因为我作为“幸存者”,本身就是一个尚未被处理的漏洞?
这个想法让我不寒而栗。或许,我不是幸运儿,只是一个延迟的、等待被清除的“错误数据”。
继续前行,意志有些消沉。下午,我经过一个小镇。镇口的牌坊还在,上面的字迹被尘埃半掩。我走进一间看起来是咖啡馆的屋子,桌椅整齐,吧台上甚至还有半杯……某种东西。它凝固了,表面覆盖着灰尘,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质地,像一个拙劣的石膏模型。
我坐在窗边,想象着这里曾经的人声、咖啡香气。突然,有一种被注视的感觉,尖锐如针,从脊椎爬升。我猛地回头!
什么都没有。只有空荡荡的店铺,和窗外永恒不变的灰白街景。
但那种感觉如此真实。我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里。是幻觉吗?还是这死寂世界里,真的存在着别的“观察者”?或许不是人类,是别的什么,以我无法理解的方式存在着。
**第四日**
我开始制定规则,像鲁滨逊一样。每天必须走至少十五公里。必须记录所见所思。必须定时进食喝水,尽管毫无胃口。必须对着镜子(在废弃房屋里找到的一面裂开的镜子)说话,确认自己的表情和语言功能没有退化。
秩序感是抵御疯狂的最后堤坝。
今天的地形更加崎岖,进入了山区。山路蜿蜒,寂静被放大。自己的呼吸声、心跳声、脚步声,成了宇宙的全部声响。我爬上了一个制高点,举目四望。
灰白色的山脉连绵,如同巨浪凝固。天空是同样的灰白,与大地在遥远的地平线模糊交融。没有飞鸟,没有云彩,没有光影变化。世界是一张曝光过度、失去了所有细节的巨幅照片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虚无感击中了我。存在的意义是什么?当文明、历史、他人、未来全部归零,当“我”成为宇宙中唯一的参照物,“我”还是“我”吗?我的记忆,我的情感,我的恐惧与希望,是否只是这具肉体在绝对虚无中产生的、毫无意义的神经电信号?
我对着山谷呐喊,声音一如既往地被吞没。我捡起石头,用力砸向岩壁,石头无声地弹开,落在尘埃里,连撞击声都微乎其微。所有的行动,都失去了反馈,就像在真空中挥拳。
我开始怀疑“时间”。我的手表是坏的,日出日落不存在,只有恒定的、阴郁的天光。我所谓的“第几日”,只是基于饥饿和睡眠周期的人为划分。真实的时间,可能早已停滞,或者以另一种我无法感知的维度流淌。
夜晚,我蜷缩在山洞里,紧紧裹着睡袋。寒冷并不刺骨,是一种恒定的、慢慢渗透的凉。我忽然想,如果我就此睡去,不再醒来,是否也算一种平静的终结?这个念头竟然带着一丝诱惑。
不。我在日记上用力写下:**必须记录。必须见证。即使无人阅读,即使意义不明。这是反抗。**
**第三日**
今天,我发现了水。
不是那条黑色的河,而是一小洼积水,在一个岩缝的凹陷处。它清澈,映出头顶一小片灰白的天。我跪下来,双手颤抖,几乎要喜极而泣。我用手捧起一掬,凑到嘴边。
没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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