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在厨房里,像个闯入精密实验室的笨拙巨人。锅碗瓢盆在他手中发出不协调的碰撞声,油烟机的轰鸣盖不住他手忙脚乱的嘟囔。这是我第一次认真观察父亲做饭——母亲回娘家照顾生病的外婆,这个家突然交到了他手里。

“爸,盐放多了。”我忍不住提醒。
他抬起沾着面粉的脸,眼镜滑到鼻尖,眼神里闪过一丝孩子般的慌乱:“啊?哦哦,我加点水……”水加多了,又添面粉,面粉多了,再加水。原本要做的葱花饼,在反复补救中膨胀成难以定义的面团怪物。最后端上桌的,是一盘焦黑与惨白交织、厚薄不均的“饼”,他挠着头,嘿嘿笑着:“第一次,第一次。”
这就是我的父亲,我心中永远的“傻爹”。
他的“傻”,贯穿了我成长的每一个缝隙。小学时手工课要求做航模,别人的父亲三两下就做出流线型的机身,我的父亲却对着说明书研究了三个晚上。他锯木头时锯歪了,粘胶水时粘住了自己的手指,最后成品是一只翅膀一高一低、飞起来就转圈的“怪鸟”。同学们哄笑,我却看见他手指上贴着的创可贴,和他眼中比我还亮的期待:“儿子,咱们这个特别,能转圈!”
中学时开家长会,他永远坐在最后一排,笔记本上密密麻麻,记的却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细节——“王老师今天换了件蓝衬衫”、“教室后墙贴了新的世界地图”。我问记这些干嘛,他认真地说:“这样我就能想象你每天坐在什么样的环境里学习了。”高考前夜,我紧张得失眠,他蹑手蹑脚进来,什么也没说,只是坐在床边,一下一下,很轻地拍着我的背,像小时候那样。拍了多久我不知道,只记得在那样沉稳的节奏里,焦虑渐渐融化。后来母亲说,他拍了一个多小时,直到确认我睡熟,胳膊都抬不起来了。
他的爱,没有华丽的宣言,全藏在那些笨拙的细节里。他不会说“我爱你”,但会在每个下雨的清晨,提前一小时起床,慢慢擦干我的自行车座,尽管我早已习惯自己处理;他不懂最新款的球鞋,但会偷偷量我穿破的旧鞋尺寸,然后跑遍全城买回一双几乎一模一样的,只因为我说过那双最舒服;我教他使用智能手机,他学了就忘,忘了再问,同一个问题能问上十遍,可唯独记住的,是如何在微信里给我单独置顶,如何第一时间接听我的视频通话。
我曾为他这样的笨拙感到难为情,渴望一个如山般沉稳、无所不能的父亲形象。直到我自己也步入社会,开始承担生活的重量。
工作的第一年,项目失败,我失魂落魄地回家。那个晚上,父亲没有多问,只是默默泡了一壶浓茶。茶很苦,他泡茶的样子依旧笨拙,水流忽大忽小,茶叶撒了一桌。我们相对无言地喝着。突然,他放下杯子,说了一句我终生难忘的话:“你小时候学走路,摔了多少跤,我从来没担心过你会不会走路。现在也一样。”没有安慰的技巧,没有人生的哲理,只有最朴素的相信。那一刻,我忽然看懂了他所有笨拙背后的东西——那是一种因为太想好好去爱,而显得手足无措的真诚;是一种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对方身上,以至于忽略了自己是否得体的专注。
如今,轮到我教他如何视频通话,如何扫码支付。他学得很慢,总是按错,嘴里念叨着:“老了,不中用了。”我看着屏幕那头他放大的、焦急的脸,忽然想起多年前他教我骑自行车,也是这般耐心,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,却从未松手。时光流转,我们的角色互换了,但爱的笨拙,如出一辙。
我终于明白,父亲不是山。山是冷峻的、完美的、遥不可及的。他是土壤,是有些泥泞、混杂着碎石和草根、却无比厚实温热的土壤。他不够游刃有余,不够精明强干,他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,为我托底,容我扎根,许我生长。他的伟大,不在于征服了多高的峰巅,而在于他俯下身来,将自己摊开成一片最平坦的土地,承受我一切奔跑、跌倒和扎根的重量。
那盘失败的葱花饼,那只转圈的航模,那些记错的笔记,那些学不会的智能手机功能……所有笨拙的碎片,在记忆的星河中缓缓旋转、重组,最终拼凑出的,是一个如此清晰而完整的形象——我的傻爹。他的爱,或许没有登上教科书的典范意义,却是我人生中唯一的、最珍贵的版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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