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口镇的冬天总是湿漉漉的。咸涩的海风裹挟着水汽,将整个小镇浸润成灰蒙蒙的色调。唯独圣诞季是个例外——家家户户的窗棂透出暖黄色的光,屋檐下挂着红绿相间的花环,连湿冷的空气里都飘着姜饼和热红酒的甜香。

那年我十二岁,第一次真正注意到水边的槲寄生。
它们不像花店里那些被精心修剪、装饰着金丝银线的圣诞装饰,而是野生野长在河口老码头的木桩上。深绿色的叶片厚实油亮,即使在最阴沉的冬日也泛着生命的光泽。一簇簇乳白色的小浆果像珍珠般点缀其间,在潮水的起落间轻轻摇曳。
“那是水槲寄生,”爷爷蹲在码头边修补渔网,头也不抬地说,“和长在树上的不一样。它们只长在咸淡水交界的地方。”
爷爷是河口镇最后一代真正的渔夫。他的双手像老树根一样虬结,掌心的纹路里嵌着永远洗不净的鱼腥味。每年圣诞前,他都会带我来这片废弃的码头,指着那些槲寄生讲同一个故事。
“1944年的圣诞夜,”他总会这样开头,声音低沉得像远处的潮声,“德国人的潜艇就潜伏在那片海湾。”
那年爷爷十七岁,在河口灯塔当助手。战争已经持续了五年,这个偏远的渔村也未能幸免。灯火管制让圣诞失去了往日的色彩,连教堂的钟声都显得小心翼翼。
圣诞前夜,爷爷在例行巡查时,发现灯塔下的礁石区有异常响动。他本以为是被困的渔船,却看见一艘橡皮艇,上面躺着三个浑身湿透的德国水兵——两个已经昏迷,另一个用生硬的英语哀求帮助。
“他们是U型潜艇的船员,”爷爷说,“潜艇被击伤,在暴风雨中沉没了。这三个人乘救生艇漂流了两天两夜。”
按照战时条例,爷爷应该立即报告驻军。但当他看到那个还能说话的年轻水兵——不会超过二十岁,冻得嘴唇发紫,却仍试图用身体为同伴挡风——爷爷做了改变一生的决定。
他把三个德国兵藏进了灯塔的地下储藏室。那里堆放着过季的渔网和维修工具,潮湿阴冷,但至少能遮风避雨。爷爷偷偷从家里拿来食物、毛毯和药品,还冒险去镇上诊所“借”了些磺胺粉。
“最困难的是平安夜那天,”爷爷的眼睛望向远方的海平面,“那个叫汉斯的年轻水兵发着高烧,不停说着胡话。他在喊妈妈,还有圣诞歌。”
那天傍晚,爷爷做了一件极其危险的事。他点亮了灯塔——不是导航用的强光,只是储藏室里的那盏小煤油灯。然后他爬上灯塔,从窗台上摘下一束水槲寄生——那是他早上特意从码头采来的。
“在德国,槲寄生是圣诞的象征,”爷爷把槲寄生放在汉斯手中,“我告诉他,这能带来平安。”
奇迹般地,后半夜汉斯的烧退了。三个德国兵挤在狭小的储藏室里,用母语轻声唱着《平安夜》。爷爷坐在门外守着,听见歌声穿过门缝,与远处教堂隐约传来的钟声混在一起。
“那是我听过最悲伤的圣诞歌。”爷爷总是这样说。
故事的后半段,我每年听到的版本都有些微不同。有时他说德国兵三天后被转移走了;有时说他们最终被俘,战后都回到了家乡;有一次他甚至暗示,那个叫汉斯的年轻人很多年后还曾寄来过明信片。
但核心从未改变:在那个被战争撕裂的世界里,几个敌对国的年轻人,因为一束水边的槲寄生,共享了一个短暂而真实的平安夜。
“为什么是槲寄生?”我曾问。
爷爷当时没有回答,只是摸了摸我的头。直到多年后,我在一本旧书里读到:在北欧神话中,槲寄生是和平的象征。当敌对双方在槲寄生下相遇,必须放下武器,休战一天。
去年圣诞,爷爷去世了。整理遗物时,我在他的铁皮盒子里发现了一张泛黄的照片:三个穿着不合身渔夫毛衣的年轻人,站在灯塔前腼腆地笑着。照片背面用德文写着:“致我们的救命恩人。1944年圣诞夜。”
还有一束早已风干的水槲寄生,被精心保存在油纸里。
今年圣诞前夜,我独自来到老码头。河口镇变化很大,新修的观光步道取代了腐朽的木栈道,只有那几根最老的木桩还在,上面依然爬满了水槲寄生。
我采下一小束,走向早已废弃的灯塔。在锈蚀的铁门旁,我遇见了镇上新来的历史老师——一个德国人,正带着他的小女儿辨认潮间带的生物。
我们相视一笑,没有多言。他的女儿好奇地看着我手中的槲寄生,用稚嫩的英语问:“那是什么?”
“这是水边的槲寄生,”我蹲下身,学着我爷爷当年的语气说,“它们只长在咸淡水交界的地方。”
远处,教堂的钟声敲响了。潮水温柔地拍打着礁石,将往事的回声送往大海深处。在这个咸涩而湿润的圣诞前夜,我忽然明白:有些边界的存在,不是为了分隔,而是为了让相遇成为可能。
就像咸水与淡水交汇的河口,就像战争与和平之间的那个夜晚,就像那束水边的槲寄生——在最不可能的地方,生长出最柔软的奇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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